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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煥章:孫子兵法被動致勝思想之探討

      「被動」才是符合自然之大道!從自然運作的情形,事件發展絕大多數均可發現有因果相承之關係,作者又再與太極拳理的技擊理論相互印證,本文將對「主動」、「被動」的觀念加以深入探討,雖然僅有一字之差,卻在思想深度上有高下之差,顛倒互異之結果。如能加以正確認知,對成功的秘密與致勝之道,必可有更透徹的領悟,破解勝於無形之奧妙。 

一. 「主動」的人為假象與「被動」的法自然真相 

        從小到大,從家裡到學校,從公司到社會,不管是勉勵人或被人勉勵,每個人一定對「主動」,「積極主動」的說法非常熟悉,甚至相當認同。不過作者卻要說這真是個似是而非,卻沒有多少內涵的漂亮國語而已。每個人都這樣說並不一定就是對的,只不過是觀念被綁住了,已經沒有新鮮感了,已經沒有思考的自由了,也就是不知不覺中觀念已經僵固化了,不知不覺中形成創意的殺手而不自知。

      「主動」與「被動」兩辭義,依照教育部在線國語辭典之解釋如下:「主動」之解釋為「能照自己意思而進行的動作。相對於被動而言。」而「被動」之解釋為「受外力影響才發生行動。」而對「動」之解釋則有如下各說明:為一動詞,有「事物改變原來位置或脫離靜止狀態」、「有所作為、開始做」或「觸發 感觸」等義。如果依此說明來審視,「主動或被動」,一定都有「動」的「現象或結果」。據此,我們所察知的所有活動絕大多數都不能稱為「主動」,表面上似乎為「主動」的行為,其最核心處卻還是「被動」。一事件打破沙鍋問到底,一定能某程度上追溯其因果關係,至於窮究其理一定是止於未知之處,而此未知並非「沒有」而是「不知」,此「不知」是在「有」「無」之間。道德經所謂「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及「有無相生」,待科學與思維方法進步後,此「未知」又能向前更溯源一步。為說明主動與被動在思維深度上之差異,闡明能夠真正成就成功,「百戰不殆」的是「被動」而非「主動」的事實。援舉數例以說明如下文。

        工程技術中,控制系統有所謂開路控制系統(Open loop control system)及閉路控制系統(Close loop control system)。

        小孩子玩的便宜遙控汽車,按個鈕,汽車就往前橫衝直撞,如果你不去注意它並適時調整方向,可能因為路面有許多障礙或不平坦,最後真不知道汽車會跑到哪裡去。只有當你的眼睛有注意遙控汽車跑的情形,並按狀況隨時調整方向,才能使汽車按我們原來的想法達到目的地。當小孩按下開關使遙控汽車往前跑,

        而沒有用眼睛注意並調整時,那就是一個開路控制系統。當小孩有用眼睛注意,並透過大腦的判斷,指揮手指調整左、右、前、後的按鈕,那就形成一個完整的閉路控制系統。可以很容易的發現,開路控制系統是當你執行一個指令時,的確可使一個系統工作,可能很有效率 (efficiency) 的為你的指令執行任務,然而是否能真達到目的地,完成該有的效能 (effectiveness) 則不可知。利用孫子兵法的思維來判斷,所謂「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又求勝」可以相當深刻的說明這情況。要「先勝」,一定要有適當情報作依據,按照五事、七計的分析,做到廟算勝然後求戰,則勝算機率將極大,因而能達到百戰不殆,勝乃可全的境界。閉路控制系統就是符合這「勝兵先勝而後求戰」兵法原則的應用,遙控汽車是否能順利往目的地前進,隨時受到路面狀況之影響,因此回饋系統的功能就是一個情報系統,是要及時獲得路面之情報供控制單元作分析、判斷,以調整輸入的大小與方向,如此則能確保目標的達成。至於開路系統則是「敗兵先戰而又求勝」的寫照,「先戰」不見得必敗,但是如果能得勝,那也是運氣好的因素居多。開路控制系統僅依一個指令,就奮勇向直,但是究竟會受到什麼情況影響結果,則不去管他。因此如果小孩子想控制遙控車開往某目標,又不隨時注意車況,這目標八成是無法達到的。

        同樣的家裡有冷氣、冰箱等電器,設定個溫度,系統就幫你自動達到所需要的溫度,你卻不用時時注意它、調整它,這些都是所謂的閉路控制系統。所謂的開路控制系統,一個命令一個動作;所謂的閉路控制系統,由於這類系統有回饋信號,閉路控制系統的輸入有「參考回饋信號,並能適時調整」,因此輸入的能量才能隨時適時調整出力,使得你設的目標能夠順利達到。

        如果更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這兩類系統代表者「主動」與「被動」的觀念,開路控制系統是「主動」的模擬,「主動」是沒有什麼依據,想要做就去做的類型,也不管進行中會有甚麼干擾信號影響。想要做什麼就去執行的系統,看起來是很有魄力與執行力的系統,但是這種系統並不可靠,因為成功機會不太高,極可能陷入閉門造車之自造陷阱而不知;而閉路控制系統是「被動」的模擬。「被動」是「因為」有什麼提示,「因而/所以」照提示進行下一步行動。這兩者的概念在工程上之應用,其功效與作用之差異顯而易見。在「效率」上著眼,「被動」或許不比「主動」,然而在「效能」上著眼,「被動」將遠優於「主動」。如果要有「壯志未酬身先死的淒美」,或許「主動」是最容易達成的,但如要追求成功的效能,被動的思維深度不可等閒視之,孫子所謂「戰勝不復,應形於無窮」,「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就是「善於被動」的人,就是能「因敵變化而取勝」的人。

        除了工程問題外,小時候有抓小鳥或抓老鼠的經驗吧?拿一個籠子做好偽裝(甚至不用),裡面放個食物,小鳥或老鼠很可能就掉入陷阱裡了。為什麼會這樣呢?秘密在哪裡? 如果在籠子裡放上小孩子愛玩的玩具,小鳥或老鼠會上當嗎?你知道小鳥愛吃食物所以才放食物,同樣的極易想像,因為知道小鳥不懂如何愛玩玩具,所以你不放玩具。連那麼簡單、古早的經驗,就已告訴我們,要抓到小鳥要投其所好,「以利動之」。但是要投其所好,就要「先知」其所好,此孫子兵法所謂「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之普遍性應用。

        如果能想想周遭事情運作的情形,絕大多數是「事出必有因」或是所謂「無風不起浪」的型態。就能夠慢慢接受作者的觀念,要不然就會有像普通外行人看人打太極拳一樣,執意認為是豆腐拳或是老人拳。 

        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因與果不必是好因或好果,也不必是顯性或隱性,更不論其時間長短,也不論其空間寬窄。一件事之結果必然是有其起因,也就是「果」必然受「因」之影響而決定,而一事件中間階段之「果」也可能是次一階段「果」之「因」,未來之「果」也可能是現在之「因」(圖三虛線所指),如此息息相扣,構成我們複雜的世界。這樣的一過程,顯示次一階段之「果」乃因受上一階段之「因」之影響而決定,這就是一種「被動」、「因變」的過程組合,而非「主動」的過程。

二. 因果關係是自然法則

        自然界中的各運作現象,禁於客觀形勢而適應的事實,明白的顯示這種「被動」的真確性,再舉數觀察案例,以驗證立論之基礎。

■成核與成長過程

        材料科學中,材料從高溫液態至凝固的過程中,必經成核與成長的過程。原子為何能成核?又為何能成長?這過程並不是原子本身「自願」或「主動」以特殊規則排列以成為核胚,也不是本身「自願」或「主動」繼續成長最後成為固體。那是因為溫度與能量的拘束,使得原子不得不「被動」形成最適的形貌,這是原子在能量的「形勢」下為保持平衡而遷就所成。換句話說,原子在能量的抗衡限制中,找到最佳的定位而決定其自處之道。
■生態演化論

       地球與太陽系其它星球最大的不同之一是有生物存在,然而地球生物的生存經歷數十億年,有些生物絕跡,有些生物演化成其它形貌,擁有能力各異的謀生能力。試問,這些生物是「自願」或「主動」變成其它種形貌,及擁有以前所沒有具備的特殊能力嗎?或是那些生物自認活的夠久了,「自願」或「主動」滅絕?因此,聽來似乎可笑,但「被動」,迫於形勢不得不變化才是真理,不願因環境而改變的只好滅亡。能適應形勢,因而採取因應變化對應的,才能成就成功。

■企業或社會組織變遷

        人類社會,無論是政治組織、商業組織、或非營利組織,如何形成?為何形成?如何因時代不同而演化?這些是人「自願」或「主動」組成特定結構的組織,抑或是組織本身能「自願」或「主動」變化其本身呢?答案還是一樣,因為環境形勢所迫,只有改變狀態,這種過程是「被動」,因為這種改變是有因果關係下的選擇。這種「被動」決定的過程,不僅出現在人類,其它動物、植物生物系統也都如此。被動致勝,才是自然界的法則;主動而致勝只是一種認識不夠深刻的世俗習慣。

■流水就下的物理現象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水真的不爭嗎?自願就下嗎?牛頓的萬有引力說明事實並非如此,水之就下,並非願處眾人之所惡,那是因為受了地心引力不得不然,但是水因為夠柔軟,能做極大限度的適應,因此採用能量損失最小的方式逢低行進,因而「水因地而製流」。水因地心引力以及地表的幾何形狀之形勢限制,做出最有利的流動。這仍然是一種「被動」的過程。

        其它如天體運行的規律,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是受萬有引力作用拘束之結果;前文所說明工程控制系統之原理以及本文尚未及舉出的種種自然現象,莫不左證「被動 - 受外力影響才發生行動」是符合自然規律的法則。能夠充分被動,積極被動,才能深刻領悟孫子兵法所說「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之深邃哲理。

        我們所處世界或許不是如此單純的單一因果關係。「因」可能有很多源,「果」亦可能有很多可能流向,從現在之「因」到未來數階段之後的「果」,也不知有幾層因果關係,如果將此層數設為i,該層之網路數(圖四之實線部分)設為N以表成。

        如果在完全客觀又能盡知所有因果網路及其所消耗能量之大小,則理想的最佳輸出(Outputopt),可視為過程中所有可能不可逆路徑中能量消耗最小路徑的組合,如下方程式所表達概念。

        然而人之能力與洞見有限,可能因學習、知識、經驗、背景、信心度、感知差異不同,而產生各種不同偏見,所以常態下每個人能找到的可能最適過程則不同。你能找到而且眾人也能找到的組合不見得是最佳;能夠發人之所未見,並能依情報而製動,這也說明掌握勝 之要訣是「洞悉形勢,順應形勢,積極被動」,才是能勝人於無形的善用兵者。孫子兵法所謂「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舉秋毫不為多力,見日月不為明目,聞雷霆不為聰耳」,說明能發現有價值的情報,並能順勢操控者的才能,是難得而有價值的。然而為什麼聰明的人們未能發現其奧秘,而一味要求人「主動」呢? 

三. 兵法中成功者的秘技,就是懂得「被動」

      「被動」是秘技?對,不用嘲笑,不用懷疑,這種密技甚至連成功者默默行之也都不自知,所以才叫秘技。它的確是披覆如此無華的外表,然而無華外表的裡面,卻有著如金玉般的內涵。它不神秘卻反而處處可見,但是常常遭誤解。

        太極拳理論的「十三勢歌」中有所謂的「靜中觸動動猶靜,因敵變化示神奇」;「打手歌」中所謂「任它巨力來打吾,牽動四兩撥千斤」;「十三勢行功心解」中有所謂的「彼不動,己不動,彼微動,己先動」之句;王宗岳太極拳論也都充滿了太極拳技擊中,因敵而動的技擊原理。但是要如何被動呢? 那要以偵查出真正的敵情為重要依歸!因此「打手歌」中才有「 朋 捋擠按須認『真』」之重要指導。

        太極拳沒練過?沒有關係,我們更可以在孫子兵法中找到更多「被動」的價值真髓,難怪孫子兵法能成為帝王之學。第一篇始計講廟算,知勝負之比較,五事七計,兵法十四詭道,如果沒有正確的情報作依歸,閉門造車如何能得勝負之計呢?第十三篇講用間有五,並說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明明白白說明「被動」的重要性與根本性,因此在第六篇中有所謂的「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孫子兵法講求慎始、慎戰,慎終,因此主張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如果一意講求主動求戰而不去檢視各種情報,又不能懂得通權達變而因應行迂直之計,必落入孫子兵法中所稱「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又求勝」的預言中,如何能得到孫子兵法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的境界呢?孫子兵法有無數人解讀,有很多論著里都有「掌握主動權」的引申論述,但作者相信詳讀孫子兵法,以經解經詳以細究,又加細細玩味太極拳之道者,必能了解「掌握被動權」才更是正確的處世之道。修練武術者要能成就最高技擊技術也是要被動的,如果在練習時?防守方因為知道在練習時攻擊者將攻擊何處,若事先主動將兵器操作於等待打擊的處所,然後接受攻擊者的攻擊,這只是熟練的套招罷了;如果能等攻擊者攻擊發動後,防守者再觀察攻擊者的動向,被動的迎合或避實擊虛、攻其所必救,以防禦並同時乘隙攻擊。如能掌握此正確概念,勤練之必能熟能生巧,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由於一般人習於「主動」的觀念而不辨虛實真偽,因此稱他為成功者的秘技,一點也不為過。然而掌握被動者,先決條件則是取得正確情報,再因應而動。此成功之鑰,策略大計之所恃而動也,否則只是囫圇吞棗,如下士之聞道罷了。

四. 結論

    1.本文申論與舉證了「被動」才是自然的法則,能「積極被動」以適應客觀形勢的組態,就是效法了自然的哲理。這種哲理經開天闢地以來以至迄今的無數驗證,證實其真實性與普遍性。能夠效法這種哲理的人,必能掌握致勝的秘密。

    2.被動致勝的先決是「先知」,因此要興戰或進行一個策略意圖時,最好能盡其可能的收集充分的情報,知機而動。

    3.審查情報,必須在破除偏見的基礎上思考。才能顯現其價值與可利用性。

    4.「主動」的思維概念深度不足,而「被動」的思維概念深遠有啟發性,而且具有開放性與客觀性。對待觀念問題的態度宜寬,寬才能有彈性與創意;對待技術問題的態度宜嚴,嚴才能成就效率。

    5.本文申論了自然運作與孫子兵法致勝的隱示內涵-「被動」。這也是孫子兵法「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的秘密,是成功觀念上的更正與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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